以下文章来源于战史探索者 ，作者毛豆 123
注：本文原采访者为 S. 斯莫利亚科夫 , 于 2013 年 12 月 24 日上架网站" iremember.ru "。为便于理解，A 为采访者，B 则是受访者。
（接上文）
A：说说战争中的女性？
B：女人？我有段算不得的 " 恋情 "，却终生难忘的经历。当时我是营部直属冲锋枪连的 " 小机灵 "，总被使唤跑腿。在捷克某村攻克的地主庄园里，地主家大女儿总帮我们洗衣做饭。那姑娘真俊啊，渐渐我俩就眉来眼去。有夜在苹果树下，她用斯拉夫语系相通的捷克语对我说：" 兵哥哥是好战士，给长官们帮衬不少。留下吧！"" 我发过誓的。这是地址，要是活着回来就娶你！" 她眼睛一亮，笑着抚摸我的头发。那年我二十，春风里嗅到战争结束的气息，谁不想活着去爱呢？
结果 1947 年我在罐头厂干活时，突然收到来信！早把这事忘干净了。捷克语看不懂，我找教导员：" 有封信 ......"" 隔离区有个捷克人，拿来我帮你译。" 我傻乎乎交了信。
两天后，‘特别处’的人找上门来。肥头大耳的审讯官瞪着眼问我：" 你私通敌国？"
" 私通你大爷！你要在战场上，指不定怎么发誓赌咒呢！我不过留个地址，万一战死了世上还有人记得。这答案满意不？"
他们皱眉挠头，最后摆摆手：" 滚吧！"（笑）
A：捷克人给您留下什么印象？
他们举着鲜花迎接我们。每解放一座城镇，市民们就涌上来献花亲吻 ...... 可匈牙利人全是混蛋！
A：您获得过哪些勋章？
B：" 勇敢 " 奖章、" 攻克布达佩斯 " 奖章、卫国战争勋章。最后一战时营长还对我说：" 小机灵，一定要活着！我保证给你申请苏联英雄称号！" 结果我失血过多晕过去，被捷克老乡抬过河，到底没当上英雄。
A：还记得授 " 勇敢 " 奖章的情形吗？
B：鬼记得清！不过文件都留着，可以拿给您看。
（据俄罗斯 " 人民功勋 " 网站记载，来自第 770 团 8 连步枪手费奥多罗维奇 · 斯捷潘 · 格奥尔吉耶维奇 1924 年生，因 1945 年 1 月 1 日在戈尔纳 - 普拉赫京察村战斗中摧毁敌机枪巢，为连队开辟前进道路而获 " 勇敢 " 奖章 -）
A：布达佩斯战役惨烈吗？
B：老天！具体细节记不清了，就像场血腥的旋转木马。我们狠揍他们，他们撕咬我们。城市倒是漂亮，多瑙河奔流，教堂金碧辉煌。俘虏多得数不清！口粮标准都和我们一样。
A：坦克部队作用大吗？
B：当然！但坦克离不开步兵掩护。它们一上街道，拐角处就能挨黑枪。我们经常玩把戏——三四辆坦克突进，步兵扒在装甲上。巷战里落单的坦克就是活靶子。
T-34 是完美的战车。不管什么地形，挂上档就能飙到 60 公里！85 毫米炮更厉害，一炮就能掀翻德国铁皮罐头。
A：您亲手抓过俘虏吗？
B ""多着呢！战争后期尤其密集。他们似乎觉得为元首拼命不值当了。俘虏也分三六九等：有的哭哭啼啼，党卫军却像困兽死盯着你。班德拉匪帮更混蛋！现在他们的 " 乌克兰起义军 " 老兵还招摇过市 ...... 尝尝这鱼，我亲手煎的。再来点酒？
▲ 1942 年，一名苏军士兵在斯大林格勒郊外的伏尔加河畔看守被俘德军
▲ 1945 年，进入捷克斯洛伐克首都的苏军士兵受到群众热烈欢迎
A：德国人战斗力如何？
B：非常强悍！能怎么办？这就是战争。有人很快适应，有人永远学不会。你看战壕里——勤快人一到阵地就挥锹猛挖，不但给自己挖好散兵坑，还连通邻兵的工事。懒蛋懒得动铲子？那他的人生就到头了！我当年挖的战壕啊，现在用挖掘机都得干一年！像发疯的鼹鼠似的，工兵铲都抡出残影。冬天更遭罪——雪层厚得挖不到土，不过雪洞里倒是暖和。
A：缴获过战利品吗？
B：我们从不祸害平民！但俘虏腰间的 " 帕拉贝鲁姆 " 手枪（注：毛豆认为，这里应指的是常见的瓦尔特 P38 手枪以及鲁格 P08 手枪）肯定要没收，顺便搜刮香烟、打火机之类。毕竟之前都抽过用报纸卷马粪的 " 烟 "......
有次进喀尔巴阡山前，有个上尉拉我去 " 打猎 "：" 趁大伙晾衣服，咱弄点德国烟抽。" 原来雅西包围圈漏网的德军正往山里逃窜。我们穿过玉米地爬上山坡 ...... 他突然拽住我：" 嘘！看这帮孙子，跟在疗养院似的！" 只见十多号德国兵在玉米丛里各忙各的：撕文件的、玩背带的、包扎伤口的，还有个坐折叠椅被人伺候着。我们溜回去报信，战友们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冲过去！本想抓活的，对方却先开火，最后全报销在玉米地里——击毙三个上校十五个军官，活捉两个上校一个将军！
A：你们有伤亡吗？
B：折了三个弟兄。
A：怎么处置德军伤员？补枪吗？
B：绝对不行！除非混战中误杀，否则都送医护所。他们可不会对我们手软，但擅杀俘虏被特别处知道要掉脑袋的 ......
押送那个德国将军时，我还顺走了他的手表和长筒靴（笑）。
我们团长是列乌兹曼，师长是普列奥布拉任斯基（注：第 227 师师长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少将 1945 年 5 月因克里米亚战役指挥有功获苏联英雄称号）。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？因为所有重要俘虏都需押送师部，而押运任务总是由冲锋枪手负责
▲格奥尔基 · 尼古拉耶维奇 · 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少将（1897-1958），苏联英雄，1943 年 9 月至 1945 年 4 月间担任第 227 步兵师师长职务，在 1944 年克里米亚战役中展现出卓越的战术才能，其独创的 " 重炮抵近直射 " 战术在塞瓦斯托波尔攻坚战中摧毁了德军永久性防御工事
▲忙着把玩一支缴获鲁格 P08 手枪的苏军士兵
那将军一到师部就投诉，指着我说拿了他 "Uhr"（德语手表）和靴子。这混蛋还特意比划手势（笑）。团长假装同情地翻他公文包，结果掉出块玉米饼（罗马尼亚主食）。他眨眨眼：" 瞧，这才是正经战利品！你拿人靴子算什么红军战士？全还给他！去后勤处挑双新的，就说我批的！"
我只好物归原主 ......
团长对缴获文件如获至宝——将军很快被‘梳洗一新’，由专机押往莫斯科。
说实话，战场上你不杀他，他就杀你。战争太残酷，连讲述都艰难。我曾常年做噩梦，如今倒忘得差不多了 ......
那天清晨，我们沿着公路去接替被打残的部队。浓雾中，路边堆着些奇怪的土包。走近一看——天杀的！全是我们战士的尸体，层层叠叠都堆成了山。怎么回事同志们？指挥部怎么没来收殓你们？！
八成是挨了自己人的炮火，或是德国人的 " 六管琴 "（注：德军 Nebelwerfer 多管火箭炮，苏军老兵戏称其 " 万尼亚 " 或 " 卢卡 · 穆迪舍夫 "）。多少人白送了性命啊 ...... 不过到战争后期，我们叫他们偿的命也不少。
我们总把战友葬在教堂或显眼建筑旁，好有个标记。至于德国佬就随便挖深坑埋了。费奥多西亚斯坦博利别墅旁原来有座气派的德军墓园，1941 到 1944 年埋了不少 " 优等民族 "。后来戈尔巴乔夫那蠢货一夜搞垮国家，别墅改成戒酒所后，有人半夜挖出德军尸骨，把身份牌寄回德国换钱——听说一块牌子能换两千马克。
▲原先位于斯坦博利别墅区域附近的德军公墓，苏军夺回克里米亚后即将此处夷为平地
▲德国科布伦茨国防技术研究馆收藏的 15 厘米 41 型烟雾迫击炮（Nebelwerfer）
A: 喀尔巴阡山的战斗很少听人提起，能讲讲吗？
B：那时，我们整个团被包了饺子。无线电静默——怕德军监听定位。简直走投无路 ......
克沙，一边去！（老人驱赶虎皮鹦鹉）别咬人！这小家伙怪我忘了喂食。（笑）再来一杯 ......
▲老人与他的宠物——虎皮鹦鹉克沙
说到哪儿了？对，喀尔巴阡山。突围几次都撞上铁板。寒冬腊月啊，积雪没膝。第四天突然发现山谷里有三十多辆德国坦克，敌人在下面搬弹药加油料，太阳照得锃亮。我们在山顶屏息看着——这帮孙子居然带着保温瓶、折叠桌椅，跟郊游似的！有说有笑。
团长集合部队：" 弟兄们，与其冻死不如拼了！迫击炮有吧？反坦克枪有吧？冲锋枪手机枪手都在吧？打开应急罐头，吃饱了干他娘的！"
信号一发，迫击炮怒吼，反坦克枪呼啸，机枪加入合唱。德国人炸了锅——油罐车起火，弹药车爆炸，他们弃车逃窜。我们从五百米高的雪坡冲锋，半山腰敌人回过神，用坦克炮把我们揍得人仰马翻！冻伤的、挂彩的，靠着意志力且战且退。夜里派侦察兵摸回我军防线，结果那群混蛋说：" 你们是弗拉索夫叛徒！"（注：指投靠德军的伪军）到了第三天团长忍无可忍：" 冲出去干死这帮蠢货！" 我们杀穿防线后大骂：" 瞎了眼的！我们是红军！哪个混蛋师的？老子记你一辈子！" 好像是 333 师 ......（笑）
A：胜利日那天您在哪儿？
B：当时负伤被送到了顿河畔罗斯托夫，正在医院分流处接受转运。
A：战争后期还遭遇过德军坦克吗？
B：怎么没有？在匈牙利巴拉顿湖附近就干掉过两辆。把几颗手榴弹捆成集束手雷，等坦克碾过战壕暴露尾部时，直接甩它的发动机舱。有次我们放坦克近到咫尺，双手抡圆了往履带下一塞——那铁疙瘩顿时像打鼾似的喘起来 ...... 这时候炮兵再补几炮。没等德国佬爬出舱门（咬牙切齿），我们就候着了！特别是 " 虎式 " 和 " 豹式 "（突然卡壳）...... 说实话谁顾得上分辨型号？当这些铁王八碾过来时，每辆都像吃人的老虎。有次六辆坦克冲阵，他们炮兵还配合轰击。我们一辆自行火炮没沉住气开火暴露，瞬间就被打成了火炬。匈牙利这鬼地方！
▲ 1945 年布达佩斯战役中，被苏军击毁的"黑豹"坦克
▲同样损毁在布达佩斯街头的苏制 T-34/85 坦克，只不过这已经是 1956 年的照片了
我们用的 " 菠萝 " 手雷（注：指 F1 破片手雷）专克步兵。德国长柄手榴弹（M24）滚进战壕会打转，抓住时机扔回去就行。
A：在巴拉顿湖被包围过？
B：何止巴拉顿！在索尔诺克强渡蒂萨河时，德军坦克抄到我方阵地后方大开杀戒。好在弟兄们用反坦克枪顶住了。战争后期我们都明白：只要各自守住阵地，敌人就撕不开防线。正僵持时，河对岸炮兵突然开火，接着 " 喀秋莎 " 洗地—— 12 米半径内寸草不生。战后碰碰德国兵尸体，连人带骨头都碎成了渣！
A：说说您的上级军官？
B：有次进攻受挫，反复冲锋都拿不下高地。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将军亲临前线（眼睛发亮）：" 怎么，小伙子们卡住了？" 立即调来 200 毫米牵引重炮，五层楼房说轰塌就轰塌！
▲文中提及的" 200 毫米牵引重炮"，应指的是苏制 B-4 重型榴弹炮 . 其高爆弹重达 100 千克，射程 18 公里，人称"斯大林之锤"
在布拉格附近德军还对我们用过毒气弹。紧急配发防毒面具后，部队拉去盐矿做适应性训练——把手指伸进面具沾点毒气，然后拼命往外跑 ......
（突然大笑）知道我现在什么军衔吗？上校！政府每两年就给老兵晋一级。孙子们总说：" 爷爷争取活到当将军！" 我说：" 去他的将军！"（拍腿狂笑）
A：前线伙食怎么样？
B：饥一顿饱一顿。有次饿了三整天，看见富农窗户挂着香肠火腿。等炮弹爆炸时砸窗抢了就跑——违反纪律？活命要紧！
A：您用的什么冲锋枪？
B：波波沙！（竖起大拇指）当亲儿子伺候，油光锃亮裹在雨衣里。有回子弹打穿枪托，您问见过党卫军没有？（展示右手掌贯穿伤）巷战时正点射呢，突然掌心一热——绷带一扎继续打！弹片嵌在这儿（摸耳后硬块），还有次削穿钢盔砸裂后脑壳，包扎完又冲了上去。
离布拉格 25 公里时最后一次负伤，子弹钻透脚掌（展示畸形三角状的脚）。在捷克 " 医院 "（冷笑）躺了一周——地上铺着军大衣和稻草，伤号哀嚎不断，就一个护士照看。医生们拿我们练手，石膏打得比装甲还厚。我撬开石膏想溜回部队，结果伤口化脓高烧 40 度 ...... 手术取出的子弹都绿了！
▲手持带弹鼓的"波波沙"冲锋枪，在镜头前摆着造型的苏军士兵
说起波波沙，还是忘不了在匈牙利那次！我们控制了一处三岔路口围歼敌人。但夜里放哨时，我突然发现有个‘冰甲疯子’骑着驮迫击炮的马冲过来。我打光整整两个 71 发弹鼓（注：波波沙弹鼓容量 71 发）才撂倒那货——知道为什么吗？那混蛋穿着防弹衣！
还有个插曲：突围时纵队中间抬伤员，两侧警戒，我们三人组成前锋探路。走着走着 ......（突然愣住）
突然听见一声德语的‘站住！’我翻过沙袋就是一梭子，战友们也从两侧包抄。凑近一看——是个机枪阵地！
" 斯捷潘，看你干的好事，把人打成两截了！"
" 扯淡！"
" 自己摸摸看。"
那机枪手真被我拦腰扫断了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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